让文明可感 让报道破圈
——中国新闻社历史文化遗产报道的创新实践与思考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要加强文物保护利用和文化遗产保护传承,提高文物研究阐释和展示传播水平,让文物真正活起来,成为加强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的深厚滋养,成为扩大中华文化国际影响力的重要名片”[1]。近年来,从“考古盲盒”走红到“文博热”持续升温,历史文化遗产已成为社会关注的热点。但热点之下,主流媒体的报道时常陷入这样一种尴尬境地:器物拍得越来越精美,故事讲得越来越悬疑,观众看完除了“震撼”“美哭了”,对文物背后的文明逻辑仍所知甚少。
如何让文物“活”起来、让遗产“动”起来、让文明“可感”起来?中国新闻社(以下简称“中新社”)近年来的实践提供了一个值得剖析的样本。从《传说与信史》文明探源系列报道到《东西问·镇馆之宝》系列报道,从“世界遗产@中国”系列微纪录片到多场文明对话活动,中新社逐步形成了一条从“国宝很美”到“文明可感”的创新路径,不仅实现了专业内容的大众化传播,更在文化遗产的国际表达方面积累了有益经验,让历史文化遗产真正融入当代语境、联结中外受众。
一、从审美呈现到文明阐释:把学术争论转化为公共议题
历史文化遗产报道首先面对的是“可见之物”:文物器形、遗址空间、古迹景观、技艺流程,因此视觉呈现和审美表达是吸引公众进入历史现场的重要方式。但如果报道仅仅停留于此,观众便只知道“这是什么”,却不明白“它为什么重要”“它在文明史上处于什么位置”。
中新社的破题思路是:将高度专业化的考古学、历史学成果,转化为公众能追问、能参与的真问题,让读者从“旁观者”变为“发掘者”。
(一)把宏大课题拆解为“可追问的问题”
《中国新闻周刊》自2022年起推出的《传说与信史》系列报道,没有泛泛讲述“中华文明源远流长”,而是设置了一连串具体的议题:“上下五千年”如何被证实?夏朝真的存在吗?从商到周,中华文明如何完成跃迁?这些问题既是学术界争论的焦点,也是普通读者天然好奇的谜题。五组封面报道依次回应文明起源、文明标准、青铜时代、历史谜题和信史开端,将中华文明探源工程的复杂成果,转化为有层次、有推进的知识发掘过程,让宏大的文明探源课题变得可感知、可探讨。
(二)以“关键人—关键点”支撑叙事骨架
报道以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中华文明探源工程首席专家王巍等权威学者为核心采访对象,依托二里头、殷墟等关键遗址,从时间线索和空间坐标上呈现中华文明的发展脉络。记者不是在书斋里写稿,而是在考古现场的泥土中寻找细节、挖掘故事,让抽象的文明发展历程变得具体可触,增强了报道的专业性与现场感。
(三)优化语言转译,消解专业传播壁垒
在《在泥土中寻找夏朝》中,记者写道:“院子一头的槐树下,开凿了一个一米多深的水坑,几个女人坐在坑边,搓洗着泥土,碳化的谷粒逐渐浮出水面。”没有概念堆砌,没有过度渲染,读者仿佛置身考古现场,亲眼见证文明证据的生成。这种纪录片式的白描语言,是“翻译”专业内容最有效的方式——既保持了学术的严谨性,又实现了内容的可读性,让深奥的考古知识走出学术圈层。
除此之外,中新社《东西问·镇馆之宝》系列报道则以更轻量的方式展开阐释。该系列以“一馆一宝一专家”为基本结构,通过单件馆藏重器进入文明源流、文化基因、区域历史和中外交流等议题,使单件器物成为公众理解中华文明特质的入口。《良渚玉琮王何以“玉见千年”?》从玉琮的质地、工艺和形态出发,解释其如何反映拥有者身份与权力,并进一步说明玉琮在中华礼制文明形成中的意义。《三千年前晋侯鸟尊诠释“晋”从何处来?》则以一件青铜器为入口,追溯区域文明、考古保护和历史记忆之间的关联。《北魏琅琊王墓印证千年中外交流》聚焦北魏琅琊王司马金龙墓石雕棺床,更是通过一件文物解读北魏时期“胡汉交融、中外互通”的文化特征,成为“镇馆之宝”系列的又一精品。
从传播效果看,这一转换路径成效显著。《中国新闻周刊》文明探源系列报道中,《这处遗址将中华文明史提前了1000年》等多篇报道,虽篇幅过万字,仍在微信公众号取得10万+阅读量。这说明,专业内容经过有效的“翻译”和转化,完全能够进入大众传播场域。
与此同时,《东西问·镇馆之宝》系列也在出版层面取得了延伸成果。该系列精选集《又见东方:镇馆之宝里的中国》于2026年3月由外文出版社推出,并陆续出版外语版,甫一上市即入选《中国出版传媒商报》2026年第一季度影响力书单。从新闻专栏到图书出版,这一转化路径为历史文化遗产报道的沉淀与再传播提供了另一种可能。
从审美呈现到文明阐释,中新社的着力点在于:把学理研究作为报道的知识底盘,在学术结论和公众理解之间,建立起有层次的认知通道。
二、从遗产本体到保护过程:让制度通过人说话
历史文化遗产报道不仅要回答“遗产是什么”“价值何在”,还要进一步回答“遗产如何被发现、确认、申报、修缮、保护和传承”。但公众对“申遗”“保护规划”等制度性内容往往缺乏具体感知,报道容易变成“景点说明书”或“政策文件摘要”。
中新社的应对策略是:把制度过程转化为人物故事,让申遗亲历者、守护者走到台前,以“人”为中介连接遗产与公众,让冰冷的制度条文变得有温度、有故事、有力量,通过多维度实践传递保护力量。
(一)“大家谈”让申遗当事人开口
中国新闻网推出的《世界遗产@中国|大家谈》10期访谈节目,独家邀请从20世纪80年代至今多个世界遗产项目的申遗关键当事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中心亚太部主任景峰讲述“申遗”译法背后的斟酌与考量,峨眉山风景名胜区管委会原党委书记马元祝回望峨眉山申遗历程,张家界武陵源管理局党委副书记、常务副局长向绪杰回顾张家界申遗的亲历过程,五邑大学教授、“开平碉楼与村落”申遗首席专家张国雄阐释开平碉楼与村落的突出价值。系列报道成功呈现了一处处遗产进入世界遗产体系的过程,背后是长期的知识准备、国际沟通、制度协调和文化表达。其保存的不只是人物回忆,更是中国世界遗产保护事业的过程记录。
(二)“守护者群像”赋予制度以温度
《中国新闻周刊》在封面报道《石窟千年》中,梳理了从常书鸿、樊锦诗到常沙娜的几代敦煌守护者,呈现他们长期保护洞窟、发掘美学价值、延续学术研究和文化记忆的历程。有意思的是,《重返敦煌》一文刊发后,92岁高龄的常沙娜主动表示愿接受专访,讲述她与父亲两代人献身敦煌的故事。选题带出选题,长期深耕某一领域,往往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三)把“保护技术”变成可读的公共叙事
《世界文化遗产锁阳城遗址享“呵护套餐”焕“新颜”》一文,将遗址保护中的工程技术、资金投入、游览规范和长期监测一一展示给读者;《从皇家禁苑到现代博物馆,“公”贯穿故宫博物院百年》则将文物开放、空间开放、数字开放和地方分馆建设串联起来,呈现文化遗产如何从封闭性收藏转化为公共文化服务。
从遗产本体到保护过程,既呈现遗产之美,也呈现遗产如何被发现、论证、守护与传承;既解释遗产的历史价值,也解释这种价值如何在现实制度和具体实践中被确认和延续。只有把申遗、保护、修缮、研究和守护者群像纳入报道结构,文化遗产报道才能真正超越单纯的审美传播,进入更具公共性的知识传播与社会教育层面。
三、从静态展示到生活连接:让优质内容“常发常新”
历史文化遗产报道要实现有效传播,还需进一步回答“遗产如何与当代生活发生关系”。而另一个现实挑战是:深度报道投入大、产出慢,一发了之,难以形成持续影响力。
这提示中新社探索另一条路径:以轻量化切口进入厚重议题,并借助社会热点和文旅节点,对已有优质内容进行再激活,实现传播效能的持续释放。
(一)小切口进入大议题
在“世界遗产@中国”系列微纪录片中,《良渚饮食背后是中华文明早期形态》《哈尼梯田藏着的农业生态科技密码》等题目轻巧但内核厚重。其中,《中国大运河因何成为“流动的国家记忆”?》以连续两次骑行大运河的摄影师为切口,折射沿岸人与河休戚与共的关系,使大运河的历史意义通过人的行动和沿线生活获得具体感知。
(二)多产品协同形成传播矩阵
除微纪录片外,15张“国潮”风格创意海报集中呈现长城、莫高窟、兵马俑等遗产地;微博话题“世界遗产在中国”阅读量超6000万,播发首日进入热搜榜前列;抖音、快手平台播放量破百万,中新网客户端播放量超过1500万。统一主题、连续发布、多端分发、产品协同,形成了稳定的公共关注。
(三)常发常新:把握节点实现内容再激活
中新社在实践中发现,高质量的考古报道具有“常发常新”的潜力——依托社会热点、文旅热潮或最新考古发现,对已刊发的优质内容进行标题优化和重新推送,能够使其在新的语境下持续产生传播力。
《麦积山石窟:安静的奇观》一文,在天水“麻辣烫”意外走红的背景下,以《这才是天水的顶流,麻辣烫只能排第二》为题重新推送,迅速获得10万+阅读量。龙门石窟相关报道也借文旅热和最新考古发现实现了二次传播。
以上案例表明,具有知识密度、现场质感和文明阐释力的深度报道,其生命周期并不止于首发之日。当新的社会热点、文旅节点或考古进展出现时,这些优质内容可以被重新包装和推送,持续释放传播价值。
从静态展示到生活连接,实质上是文化遗产报道传播逻辑的转变,使遗产可以通过人物切口、生活场景、视觉产品、连续专题和节点传播进入当代生活。“让文物活起来”不是简单追求形式年轻化,而是通过准确的议题设计和有效的产品组织,使历史文化遗产在当代社会中重新获得可亲近、可感知、可理解的传播形态。
四、从国内传播到文明互鉴:以“再讲述”拓展国际表达
历史文化遗产报道既要立足中国语境,也要面向世界语境。对于主流媒体而言,文化遗产国际传播面临一个普遍难题——容易变成“自己说自己好”,翻译腔重、海外受众“无感”,难以实现真正的跨文化共鸣。
中新社的实践显示,面向国际社会讲述中国文化遗产,关键不是简单“译出去”,而是以文明互鉴为框架,把中国经验转化为世界能够理解的文明故事。
(一)前端植入多语种策划
“世界遗产@中国”系列微纪录片采用中英双语字幕,从选题阶段即面向国内外受众。《东西问》栏目专访“中日共同尼雅遗址学术考察”日方队长小岛康誉的日文稿件,成为日本雅虎新闻网当月热文榜榜首。这说明,国际传播不应是中文稿件的后端翻译,而应进入选题、叙事和产品形态的前端设计。
(二)借“第三方叙述”增强可信度
中新社邀请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驻华代表夏泽翰,围绕生态文明与遗产保护展开“东西问·中外对话”;在中东局势动荡的背景下,中新社发表对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名录顾问毛罗·阿尼奥莱蒂的独家专访《破坏世界文化遗产的罪行必须受到法律追究》,借国际规则和国际人士之口表达对文化遗产遭毁坏的关切。此类报道在多家海外华文媒体落地,让文化遗产报道从“讲述中国”拓展为关注人类共同文明财富的国际公共议题。
(三)以生活化内容实现“润物无声”
中新网海外社交平台的运营经验提供了另一种思路。介绍糖葫芦的短视频获得海外受众喜爱,昆曲报道关联莎士比亚增进跨文化理解,二十四节气双语海报贯穿全年——这些轻量、生活化的内容,以“润物无声”的方式扩大中华文化影响力。文化类账号Chinese Culture & Language,以英语读者为目标,持续推送非物质文化遗产和创新传统文化内容。春节“中国年味”系列双语海报、“二十四节气系列”双语海报以及科普栏目《小书院》系列,均取得不错的传播效果。
此外,中新社还积极将跨文化对话延伸至公共对话和智库场景。举办“良渚古城·雅典卫城”中希文明对话活动和“长城之约”世界文化遗产对话活动,把遗产报道从文本生产延展为论坛、活动和公共交流场景。在“良渚古城·雅典卫城”对话中,距今3000多年的雅典卫城与距今5300年至4300年的良渚古城被置于同一讨论场域,围绕古迹修复、保护经验和文明差异展开东西对话,为文化遗产国际传播提供了智库化的延伸路径。
五、挑战与前瞻:历史文化遗产报道的“深水区”
让文物“活”起来,不是靠漂亮口号,而需要一套完整的操作体系。对照这一要求,当前文化遗产报道仍面临三方面挑战。
一是知识转化的“最后一公里”难题。顶尖学术成果如何持续、稳定地转化为大众媒体产品,尚未形成常态化机制。目前更多依赖记者的个人积累和单点突破,缺乏“专家+媒体人”联合工作坊等制度化安排。要让知识转译从经验驱动走向机制驱动,需要主流媒体与学术机构建立更稳定的合作机制,搭建专业高效的知识转化平台,让更多学术成果走出书斋、走进大众。
二是技术应用的“昙花一现”。 人工智能、元宇宙、数字孪生等新技术在节点性报道中惊艳亮相,但常态化、深度嵌入内容生产仍待突破。中新网曾推出AIGC(人工智能生成内容)创意视频《孔子神游记》,用大模型搭建跨越时空的场景,将孔子的周游列国变为周游世界,但此类产品尚未形成规模化、可持续的生产能力。AIGC降低历史场景复原成本、VR(虚拟现实)提升沉浸式体验等方向的轻量化产品,是下一步的探索重点。
三是国际传播的“共鸣困境”。 如何从“讲述中国”走向“讨论人类共同议题”,在争议性国际舆论环境下构建文化遗产的“最大公约数”,仍考验智慧。文化遗产是容易被“共情”的文化资源,但仅仅呈现器物之美,或者仅仅是证明“中国遗产也很漂亮”,对于改变西方受众的认知框架作用有限。真正有效的国际传播,需要把中国实践嵌入世界遗产保护的共同叙事中,从“我证明我行”转向“我们共同面对问题”。如中新社关于伊朗文化遗产遭威胁的报道,就是借国际规则说话、将中国实践转化为人类共同议题的一次有益尝试。
面向未来,主流媒体可从三个方向发力:其一,建设“专家库+媒体人”的联合工作坊,让知识转译从个人经验上升为机构能力,使专业内容的新闻报道更加系统化、常态化;其二,探索“遗产+科技”的轻量化产品,利用AIGC、VR等技术降低历史场景复原和互动体验的成本,实现科技赋能传播的可持续应用;其三,主动设置“全球遗产保护”议程,将中国在文化遗产保护和利用方面的实践经验,深度嵌入世界遗产保护的全球共同叙事中,在人类共同议题中增强话语权和传播力。
历史文化遗产报道表面上处理的是过去,实质上回应的是当下社会如何理解自身历史、文化根脉和文明位置的问题。从“国宝很美”到“文明可感”,不仅是表达方式的更新,更是主流媒体文明阐释能力、公共叙事能力、融媒组织能力和国际表达能力的综合提升。
中新社的实践表明,让文物“活”起来的关键,不在于更多的华丽辞藻或更炫的视觉效果,而在于能否把遗产背后的文明脉络、保护过程、当代关联和世界意义讲清楚、讲透、讲进人心里。当报道真正实现了这种“可感”,文化遗产便不再是陈列在展柜、遗址和影像中的文化资源,而成为连接历史与现实、中国与世界的公共叙事资源。这一路径的探索对于主流媒体如何在新的传播环境下讲好中华文明故事,具有一定参考价值。(作者系中国新闻社副总编辑 吴庆才)
【注释】
[1]张毅,袁新文,张贺,王珏.保护好中华民族精神生生不息的根脉——习近平总书记关于加强历史文化遗产保护重要论述综述[J].人民日报,2022-3-20(1-3).
(本文刊发于《中国记者》2026年第9期)